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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方友《陈州笔记》精选——虎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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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5-12-4 08:34:34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虎 痴
作者:孙方友
       甘剑秋,青年时在邮局供职,后入神学院深造,调任陈州美国圣公会传教士。传教之余,从事书法、绘画研究。有一次,山西帮米醋店“麟淮方”请甘书招牌,挥笔而就,鉴赏者踵门称道,说三字中唯“方”笔划少,又排其后,安排匀称得体,不显尾轻,又坠得好,殊非易事。消息传出,求书招牌者甚多。恰逢陈州公安局新楼盖就,要求书“陈州公安局”五字,楼高字大,大过桌面。五字排开,六米长之多。甘剑秋到北关太昊陵大殿,铺纸为之。先以白米撒纸面造出字型,然后请求陈州书坛高手反复斟酌定稿,然后用铅笔勾勒出字,很是成功。只可惜,甘剑秋如此孜孜精研书法之精神,终不受教会主管所赏识,反被斥为“不务正业”。同人屡见升迁,而剑秋则依然故我。一气之下,甘剑秋便辞职在家,开了个“装裱店”,为人写招书联,以资弥补生计。在艺术上,亦开始以书养画。
       甘剑秋画国画,开始挥毫广泛,最后专画虎。为画好老虎,他专到开封动物园购回一只小老虎,每当喂食时,持肉逗其踊跃,千姿百态尽摄入“开麦拉”(照相机),并据此绘出各式虎姿画。花甲之年,画出精品十二幅。十二虎,有虎踞龙盘者,有虎视眈眈者,有媚态百生者,有虎啸山涧者……忌命题为《十二金钗图》,各幅以王实甫《西厢记》中之词句为题。其中有“怎当他秋波那一转”,系一猛虎上山侧首瞥视图,为十二幅精品之中最精品,人称《虎送秋波图》。
        那时候,人称“虎痴”的国画大师张善子正寄寓上海,甘剑秋闻之,便带着《十二金钗图》专程去上海求教。到了张善子的寓所,张大师热情地接待了他。可当他摊开《十二金钗图》时,张善子一下目瞪口呆。原来张善子也有《十二金钗图》,各幅也是以王实甫《西厢记》中之词句为题,而且其中那幅“怎当他秋波那一转”也是最为佳作。唯有不同的是,张善子的这套画曾托其弟张大千求江南名士曾农髯写过跋:“十二虎,踞者,立者,渴饮者,怒者,媚者,极数变态,皆异想天开。嗟乎!善子其善以画讽世者欤!”从画上时间看,张善子的画要早于甘剑秋两年有余。但陈州距上海一千里,而张善子的《十二金钗图》极少出展,甘剑秋绝不会盗意而做伪。为什么会有如此雷同呢?望着二十四只大同小异的老虎,张善子百思不得其解。
       更为吃惊的是甘剑秋,张善子的十二虎是熟烂于心一气呵成,而自己这十二只虎是积累了半生的心血,万没想到,无形中又撞到了人家的枪口上,而且是位大师,而且是张大千的哥哥!甘剑秋见张善子愁眉不展,更是尴尬。本意是来求师,不想给人家办了难堪。他懊悔地咂了一下嘴巴,仰天长叹:“天呐,怎么会雷同呢?”
       毕竟是张善子水平高,见识多广,望了一眼窘态万状的甘剑秋,大度地笑笑,说“艺术达到极致之时,雷同很可能是高境界的归途。比如《罗米欧与朱丽叶》和《梁祝》!你我把虎当人,皆画到了极致,无外乎表现了人的喜怒哀乐,所以就雷同!又因为中国常以四、八、十二为画中吉数,而十二又多使人联想到《金陵十二钗》,所以也就有了这种高层次的雷同!”
       甘剑秋对张大师的这段儿真心话很服气,更感谢张善子对自己的理解。二话没说,他抱起自己的十二钗就投进了火炉,张善子大惊失色,急忙上前抢救,不想甘剑秋死死抱住张善子,一刻不放,张善子又喊又叫,等家人赶来抢救时,为时已晚,只留下一股青烟。
       张善子扭头抱住甘剑秋,禁不住老泪纵横,哭着说:“梁秋兄,要烧应该烧我的拙作!我已功成名就,多一幅少一幅都不碍我的前程。而你,苦求一生,才得这套精品,怎好如此!”说完,抱起自己的十二钗,也要投入火炉。甘剑秋哪里肯依,上前抱住张善子,哭着说:“张大师,我苦苦追求一生,能得刚才您一席话已足矣!同是十二钗,上书您的大名能身价百倍,更可留传后世!而我的十二钗虽好,但毕竟是初学涂鸦,怎好与大师抗衡!”
       张善子很是服气甘剑秋的人品,当下留住甘剑秋住在寓所,日求一虎,两个月后,亲自出面在上海为甘剑秋举办个人画展。甘剑秋一举成名,很快成为了张善子第二,被人誉为“陈州虎痴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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