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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方友《陈州笔记》精选——贼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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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5-12-4 08:30:4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贼 船
作者:孙方友
        很早的时候,颖河里有贼船。贼船多有两种:一种是摆渡贼船,像《岳飞传》中“马前张保马后王横”那般,把客人撑到河中心,突然亮出家伙,或杀人灭口,或抢劫财物。另一种贼船与海盗河匪相似,专偷停泊的商船。夜深了,贼船悄然靠近装满货物的商船,卸下几包货物,偷儿似的溜走……
        这虽属小打小闹的偷儿,但一旦被人发觉,也敢动真枪真刀,胆量不算小。但毕竟未成“匪”,弄不好,怕是连命也要搭进去。
        颖河上还有另一种“贼船”。
        这种贼船是客船,专程从漯河往周口、界首、蚌埠一带运客的客船。那时候,从漯河往东,由于陆上交通不便,客商一般都是乘船。因为是从上游朝下游行驶,要比坐车快而且舒服。如果碰上顺风的日子,船如离弦箭,真可谓是“扬帆千里”了!
清末民初时的颖河客船一般多是“楼子船”,双层,加底舱三层。底舱内是卧铺,有很窄小的包间,俗称“乐子间”,内有水妓。中舱是吃饭观赏的地方,流动客较多。上舱为赌场,无论你有多少钱,只要一到顶层,最后多是要落个“一穷二白”。
        这种“贼船”也就“贼”在这底舱和顶舱里。一般正经人,坐船只坐中舱,极少到底舱嫖娼或去顶舱凑热闹。客船颇像个水上小社会,你只要不去顶舱和底舱,掏钱乘船,一切正常,但你只要一入上下两层,就像陆地上进赌场逛妓院一样,是误入了“歧途”。
         当然,“误入歧途”是对一般人所言的,真正的有钱人,他们挣钱就是为了“误入歧途”。乘船的目的除了赶路就是要上“贼船”——所以,底舱和顶舱里多是有钱的阔少。令人遗憾的是,世上有钱人毕竟是少数,所以当底舱和顶舱内的生意冷淡时,他们就想点儿生法儿到中舱招徕顾客。有人好奇,就上去一试,最后“一穷二白”了,连呼上了“贼船”,“贼船”也就如此这般地叫开了。
        顶舱到中舱拉客的办法有多种。有一种是用“诱子”——这种人化装成旅客,坐在乘客当中,顶舱来人在旅客中游说到顶舱发一把,“诱子”就去,一会儿,果然边数钱边走下楼梯,满面红光。接下来,就劝别人上去一试身手,去者多是贪财之辈,上当无疑。另一种是妓女帮助拉客,妓女拉客也与陆地上不同,因为地点、时间和人员有限,所以讲究时效性。妓女和嫖客“乐”了之后,就劝嫖客上去玩一把,当然,顶舱赌场要给妓女提成,一般都是三七开。
        这一年,沈丘新任知县林展势从江南来沈丘赴任,从漯河下了火车,乘船直达沈丘。由于不顺风,从漯河到沈丘需要两天一夜的时间。林展势一介书生,不嫖不赌,就坐大中舱内读书。那时候林展势年方二十五、六岁,长得一表人才,跟随是一位十五、六岁的家童,挑着书担,陪坐在公子一旁,很好奇地望着两岸风景。
        从林展势上船始,就被顶舱赌主列为“大鱼”。为让这位漂亮公子上顶舱赌一把,林展势的周围坐满了“诱子”。一会儿他“发财”回来了,一会他也“发财”回来了,并用“当当”的银钱声诱惑林展势。只可惜,林公子不闻不问,一心只读圣贤书。万般无奈,赌主只好拿出刹手锏,派小香舟去拉林展势。
        小香舟是个水上歌妓,长得端庄秀丽不说,又善弹会唱,歌喉甜如蜜。平常船上上了“大鱼”,只要小香舟出马,大多都能取胜而归。
        小香舟接了任务,对赌主说,一般正派阔公子用金钱是打不动的。因为他们自幼读书,很少摸钱!对付他们,只能用情!言毕,又化妆一番,然后怀抱琵琶,也不去中舱只坐在顶舱船头弹曲。优美的曲子传到中舱,林展势果真耐不住性子,顺音到了顶舱。
        那时刻,小香舟正独坐船头,怀抱琵琶半遮面,琴声如泣如诉,真听得林展势呆了一般。
        因为小香舟的琴声里,竟不时响着银钱的撞击声。艺术中充满着铜臭,而且又融合得恰如其份,形成了更高的和谐,使得林展势五体投地,禁不住击掌叫绝。小香舟止了弹唱,扭身一望林展势,也禁不住呆了!
        小香舟很为林展势的一表人才和堂堂气质所震惊!她心想:如此长相,又能给人一团正气的人,怎能让他上了“贼船”染上恶习呢?但“顶舱”有“顶舱”的规矩,只要上了“顶舱”的人,人“掉”几个为“空”——即是“贼船”,当然是忌“空”。小香舟正在为难之时,不想赌主已走出舱门迎接林展势了。林展势并不知道顶舱是赌场,还以为赌主和弹琵琶的姑娘是一伙的,正欲随赌主走进舱内,不想小香舟却失足掉进了河水里,林展势一见琵琶女落水,二话没说,也一头扎进河里去救姑娘。只可惜林展势不会游泳,落水后挣扎了几下,就顺河朝东漂去。这时候,赶巧那位书童出来找公子,一见林展势落了水,大惊失色,高喊:“他可是新任沈丘知县呀!”
        赌主一听,急忙派人救上来林展势和小香舟,并趁机将小香舟送给了林展势作妾。林展势和小香舟都不忘赌主的救命之恩,在后来的日子里,他们给予了赌主许多方便,使赌主成了一带富豪。
        富甲一方的赌主深有感触地说:“老夫赌了半辈子,唯这一次是满贯!昔日吕不韦,养食客三千,连朝庭都敢培养,那才是真正的贼船呀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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