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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方友《陈州笔记》精选——琴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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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5-12-3 09:19:15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琴 音

作者:孙方友

        顺颍河往东,出寨门一箭之地,有一古老的残庙。庙内敬的是何路神仙,已不可考。最先时候,这里烟火鼎盛,善男信女络绎不绝。庙内和尚数人,整日钟鸣磬响,倒也热闹一时。后来不知何故,日渐败落了。僧人们各攀高门,只撇下一老一少两个和尚,凭靠庙后的二亩薄地度时光。时局一乱,老和尚圆寂,小和尚更无心做佛事。天长日久,山门倒塌,院墙被近处人家明扒暗抽,少了大半。原来被善男信女踏得光光的场地上,野草丛生。仅剩下的几间厢房和大殿,少砖缺瓦,四大天王和大殿内的那尊主神以及手持钢杵的韦佗像,也早已缺胳膊少腿,颜色褪尽,变成了几尊泥坨坨。小和尚无事可做,就整天面对着残墙断壁拉胡琴。
        小和尚的胡琴拉得很凄凉。
        抗战初期,国军的一个团在此驻防,不知团长出于何种心理,竟把团部安在了这座破庙里。团长姓石,人高马大,满嘴山西口音。他先进庙视察一番,派乡党们出款修缮了院墙和房屋后,便和随军太太住进了东厢房。
        眨眼间,古庙里就热闹了起来。
        小和尚却不把这些当回事,每天照样拉胡琴。
        每当小和尚的胡琴一响,石太太就走过去,搬出竹椅坐在一旁,静静地听。石太太年轻漂亮,穿着艳丽的旗袍,坐在那里就像盛开了一朵迷人的花儿。可小和尚从不看石太太,只是神情专注地拉胡琴。小和尚的琴音如泣如诉,石太太听着听着,就禁不住流出了泪水。
        小和尚不拉了,石太太就泪水涟涟地上了床。石团长忙碌一天,到床上就想放松放松。可他每次拉太太寻乐,太太总是木着脸,眉宇间潜藏苦楚,颇使团长扫兴。团长想了想,就想到了弥漫在庙院里的胡琴声。团长的太太原是汴京城的歌女,从小跟着双目失明的父亲卖唱,是小和尚的琴声勾起太太心酸的身世。团长找到了原因,就派人砸了小和尚的胡琴。
         小和尚看着被砸碎的胡琴,没说什么。
        第二天,破庙里就很静。没有了胡琴声,石太太又恢复了正常,每到晚间,东厢房里便传出欢乐的笑声。石团长很高兴。
没有了胡琴,小和尚就无事可做。他整天躲在自己屋里,有时候连饭也不吃。马上就要打仗,石团长白天很忙。没有人陪着,石太太就感到寂寞。她想起了小和尚,便悄悄走近了小和尚的寝室。当她悄悄掀开小和尚的窗帘时,惊诧得一下张大了嘴巴。
        她看到小和尚仍在“拉”胡琴。小和尚的一招一式都能唤起她心中的琴音,看着看着,石太太的泪水又流了出来。一到夜晚,石团长又开始扫兴。“没有了琴音,你为何还这副模样?”石团长不解地问。石太太怕丈夫加害小和尚,没回答。石团长很奇怪,便派人偷偷跟踪石太太。那无声的琴音像磁铁般吸引着石太太,唤醒着她的童年回忆。那虽然是一个遥远而又痛苦的梦幻,但她总想重温那逝去的年华。
        跟踪的人发现了小和尚的秘密,报告了石团长。石团长不信,匆匆走进小和尚的寝房,果见小和尚正在“拉”空琴。小和尚怀中抱月般坐着,神志专注充满激情,拉得很投入。
        石团长很气愤,“忽”地拔出了手枪。
        石太太大惊失色,上前护住了小和尚。
        “他在这里装神弄鬼,你流什么泪?”石团长望了太太一眼,疑惑地问。
        “你永远不会明白的!”石太太凄然地说,“这不怪他,你放他走吧!”
        石团长也觉理屈,松了口气说:“好吧,看在我太太的面子上,你赶快离开这里,部队不撤防不准回来!”
         小和尚站起来,感激地望了石太太一眼,走了。
       不久,开战。
        由于国军援军不济,仗打得很苦。石团长的部队与日军苦战五天五夜,终是寡不敌众,几乎全军覆没。
        日本人很快包围了那座古庙,但里外搜索,未见石团长的家眷,庙里只有一个小和尚……
        石团长虽然打了败仗,但精神可嘉,回到军部,受到嘉奖,荣升为师长。庆功会上,突有人来报:古庙里那位小和尚送太太回来了!
        石师长惊喜万分,急忙出迎,等他看到头勒大围巾的太太,很是讶然。
        小和尚望了师长一眼,说:“日本人全镇搜索,没办法,只得让太太割爱了!”说完,从怀中掏出一团秀发,交给石师长,然后扭脸离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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